第三百一十七章 纸墨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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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暴殄天物!真他娘的是暴殄天物啊!”

    这中年人姓陈,是襄阳城里以前某个书阁的掌柜,不仅精通雕版,对墨的配比也极有研究。

    前阵子,府衙一道调令,将他以及襄阳城里大半的熟练刻工、印工,全都挖到了这工业区来。

    陈掌柜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,觉得这又大又乱的工业区能懂什么风雅的印书?

    可是,当他踏入这间印刷厂,当那一套“铅锡活字”和“松香油墨”的配方摆在他面前时。

    陈掌柜差点直接跪下了。

    他疯魔了一般,带着手下的印工,不分昼夜地研磨铅块,调配油墨比例,甚至连家都不回了,直接睡在了这车间里。

    眼看着活字排版已经烂熟于心,眼看着油墨已经能完美地附着在金属上而不晕染。

    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!

    可是,偏偏就卡住了!

    小李凑了过去,看着陈掌柜在那儿跳脚,不由得问道:“陈工头,今儿个还是没开工啊?那咱们不是又得打杂一天?”

    陈掌柜回过头,听见这打杂的话,气不打一处来,一拍大腿:

    “可不是吗!”

    他指着旁边那空荡荡的进纸槽,唾沫星子乱飞:“你看看!印机造好了,活字排好了,我连《千字文》和《论语》的版都亲自校对过三遍了!”

    “可是纸呢?!纸在哪里?!”

    陈掌柜气得眼珠子通红,指着一墙之隔的造纸厂方向破口大骂:“隔壁那帮弄浆糊的废物!州牧大人把那火碱方子和水力碾锤都给他们弄出来了!”

    “结果呢?这都大半个月了!试产了七八次!”

    “要么是火碱放多了,煮出来的纸浆烂得像粪,捞出来的纸薄得不行,油墨一压就破了!”

    “要么就是捣得不碎,做出来的纸厚得像树皮,疙疙瘩瘩,连字都印不上去!”

    “这要是放在以前,后院那些干活的敢这样,早就被老子乱棍打出去了!”

    周围的印工们也是纷纷附和,满脸憋屈。

    能被调入新厂的,哪个不是其他厂的得力工人?可如今他们守着这已经立起的厂房,造好的印机,却因为没有合适的纸张,只能每天大眼瞪小眼地干杂活,这种感觉真是怎么想怎么难受。

    “不行!”

    陈掌柜越说越气,霍然转身。

    “老子受不了了!今天这批纸要是再出不来,老子就亲自去隔壁砸了他们的纸槽!”

    “走!跟我去造纸厂催纸去!”

    陈掌柜一声令下,印刷厂里十几个憋了一肚子火的印工,甚至连小李,都被这股情绪感染,一群人气势汹汹、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印刷厂,直奔隔壁的造纸厂而去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“轰隆--”

    还没进造纸厂的大门,一股水流冲击声和重物砸击声,便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
    随之升腾而起的,是股混着草木灰还有其他东西的蒸汽。

    陈掌柜带着人杀气腾腾地冲进车间。

    只是,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所有的怒气便都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比起干干净净的印刷厂,造纸厂的内部简直像是个蒸笼!

    几十个用生铁铸造、足有两丈见方的铁锅,正架在熊熊燃烧的煤炉上。

    那是利用工业区炼铁厂的边角料砸出来的蒸煮锅。

    锅内,被砍碎的竹麻和树皮,正在那沸腾的火碱水中翻滚、融化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声。

    而在铁锅的另一侧。

    引自汉水支流的水渠,推着水车转动,带动木制凸轮,将一排包铁碾锤高高举起,然后狠狠砸进下方盛满粗浆的石槽中!

    “哐!哐!哐!”

    每一次砸击,都泥水飞溅,感觉连地面都震了起来。

    嗯...造纸厂工分比印刷厂高的确是有道理的。

    不过,以往需要几百个壮汉,用木杵在石灰水里沤浸、捣上整整几个月才能弄碎的纸浆。

    如今在这不知疲倦的水力碾锤面前,只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,便能被砸成细腻均匀的糊状物!

    此刻的造纸厂里,所有人都赤着上身,挥汗如雨,就算脱了工服火碱水溅到身上烧得慌也顾不上了,毕竟整个车间都像蒸笼,就算快入冬了也还是热得不行。

    造纸厂的负责人,是一个满脸胡茬子的老匠人,他此刻正盯着那口最大的煮锅,眼里满是血丝。

    为了调整火碱比例,为了控制水力捣浆的时间,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。

    这半个月来的数次试产失败...都快让他感觉无颜见旁人了。

    “开锅!!”

    他哑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。

    几个工人立刻上前,用铁棍撬开了铁锅的盖子,一股高温蒸汽冲天而起,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
    蒸汽散去。

    老匠人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木棍,探入锅中搅了搅,挑起一团纸浆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烫手,直接指腹捻了捻。

    滑腻,细腻,没有半点硬块,纤维已经被彻底分解!

    “这锅成了!”他转过头,看向后方那一排负责捞纸的工人:“快!漂洗!入槽!捞纸!”

    整个车间更加忙碌起来。

    陈掌柜带着印工们,包括小李在内,此时也顾不上找麻烦冷嘲热讽了,紧张地围拢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们亲眼看着那细腻的纸浆被倒入清水槽中,加入滑溜溜的纸药。

    一个老捞纸工,深吸气蹲好马步,双手持着竹帘探入水槽中。

    一荡,一摇,一抬。

    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!

    当竹帘从水面抬起的那一刻,一层均匀、白皙,宛如凝脂般的纸膜,平平整整地附着在竹帘之上。

    “好纸!”

    陈掌柜好歹也在书斋干了这么些年,如今就算是隔壁印刷厂的人,但眼光何等毒辣,只看这湿纸膜的均匀程度,便忍不住脱口而出地叫了声好!

    但这还没完。

    最关键的一步,是烘干。

    老匠人小心翼翼地将竹帘上的湿纸取下,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一张张平铺在外面靠天吃饭去晒。

    而是径直走向了车间尽头,一面由红砖砌成,内部连通着供热铁管的“火墙”!

    那是利用旁边炼铁二分厂高炉的废气,将墙面烘烤得滚烫的烘干墙!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老匠人用软刷将湿纸平平整整地刷在了火墙上。

    只听见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
    那原本湿漉漉的纸张,在高温下,水分迅速蒸发起来。

    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
    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卷起。

    老匠人屏气凝神,伸手捏住一角,轻轻一扯。

    “哗啦--”

    一张干燥、平整、透着淡淡草木清香,且柔韧度极佳的白纸,便被完整地揭了下来!

    阳光透过高处的窗口,恰好打在这张刚刚诞生的白纸上。

    它太美了。

    没有杂质,不厚不薄,雪白如玉。

    它与以往那种发黄粗糙,需要耗费半年时光才能沤烂出来的劣纸,简直有如天壤之别!

    恐怕,就连这年头最出名的那些纸,包括大乾皇帝御案上的纸张,也就不过如此了!

    但在这里,它是成批量生产的!

    随着第一张纸的成功,后续的工人们立刻开始重复捞纸、上墙、揭纸的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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