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念慈-《韩小莹的射雕路》
杨铁心赶到兴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在城外看到了火光——不是篝火,是烧房子的火。浓烟从吴府的方向升起来,在夜空中翻涌,像一条黑色的巨龙。他心里一紧,策马冲进城去。街上没有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几条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,嘴里叼着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看不清楚。他不敢多想,打马直奔吴府。
吴府的大门敞开着,门楣上的匾额被砸成了两半,一半歪挂在墙上,一半不知去向。院子里火光冲天,到处是尸体——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人的、孩子的,横七竖八地躺着,血流成河。几个黑衣人正在尸堆里翻找,看到有人进来,立刻拔刀扑了过来。杨铁心长枪一抖,刺穿了一个人的胸口,枪尖一甩,尸体飞出去撞翻了另一个。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,吹了一声口哨,四散逃了。杨铁心没有追,翻身下马,提着枪往里闯。
后院烧得最凶。他冲进去的时候,梁柱正在往下塌,火舌舔着屋檐,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在地上看到了杨巨源妻子的尸体,仆人的尸体,几个孩子的尸体。他一个一个地翻,翻到最后,在一口倒扣的水缸底下,找到了一个还在发抖的小女孩。一岁多,穿着小红袄,脸上全是灰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泪在眼眶里转,不敢哭。杨铁心把她从水缸底下抱出来,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,终于哭了出来。他来不及安抚,把枪插在背后,解下腰带,将孩子绑在胸前,转身就跑。
跑出后院,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白衣,长剑,面容清瘦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林霜。他手里提着剑,剑刃上还在滴血,正从假山后面转出来。
“还有一个漏网的。”林霜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,像冬天里的河水。他提剑刺来,剑光如匹练,直奔杨铁心的咽喉。杨铁心来不及摘枪,双手从腰间抽出双戟。这是郭啸天的功夫,当年他们兄弟俩常在一起练武,他使戟,郭啸天使枪,互相切磋,彼此的招数都烂熟于心。双戟交叉,架住了林霜的剑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林霜的剑快得惊人,一刺、一挑、一削,招招不离要害。杨铁心拼尽全力,左支右绌,勉强挡了十几招,虎口已经震裂了,血顺着戟柄往下淌。小女孩在他怀里吓得不敢哭,小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。林霜又是一剑刺来,直取杨铁心的心口。杨铁心躲不开了,闭上眼睛——
“砰!”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,一掌拍在林霜的胸口上。林霜的剑脱手飞出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,撞在假山上,碎石纷飞,摔在地上,喷出一口血。詹继瑞拂尘一甩,挡在杨铁心面前,沉声喝道:“走!”
杨铁心来不及道谢,抱着孩子冲出了吴府。身后传来林霜的惨叫声和詹继瑞的掌风破空声,越来越远。
破庙里,詹继瑞坐在缺了腿的供桌上,拂尘搭在肩上,脸上没有表情。杨铁心靠在柱子上,怀里的小女孩已经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,手指攥着他的衣领,不肯松开。詹继瑞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赶到兴州的时候,杨巨源已经被押走了。他追了上去,在驿道上看到了彭辂的车队。他没有声张,悄悄跟了一程,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,看到了杨巨源的尸体。据说是“畏罪自杀”,用腰带挂在树枝上,脖子勒得青紫,脸肿得认不出来。但詹继瑞看得清楚,杨巨源的后脑有一道凹陷,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。人先死了,才被挂上去的。彭辂是安丙的亲信,干这种事,轻车熟路。
杨铁心咬着牙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“当初岳武穆是被自己人害死的,现在杨帅也是——这天下,还有报国之路吗?”詹继瑞没有说话,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你日后有什么打算?”詹继瑞问。
杨铁心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小女孩。小女孩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,小脸往他怀里拱了拱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,想起了那个失散多年的、不知道还在不在人间的包惜弱。他这一生,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,颠沛流离,一事无成。他想找她。哪怕找不到,也要找。
詹继瑞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去年,全真教的丘处机在嘉兴大战仙霞派的焦木和尚,还有当地的几个豪侠——江南七怪。为的就是一个女人。”杨铁心的眼睛猛地亮了,一挺身坐直了,怀里的女孩被他惊醒,哼哼了两声,他赶紧轻轻拍了拍,声音压不住地发颤。
“后来呢?后来怎样了?”詹继瑞摇了摇头。“贫道只知焦木和尚死了,别的就不知道了。”杨铁心脸上露出的失望之色,藏都藏不住。詹继瑞摆了摆手。“没事。贫道大师兄收了一个弟子,是仙霞派枯木和尚的外甥。枯木和尚是焦木和尚的师兄,他应该知道些内情。贫道可以通过金丹宗的途径,帮你打听打听。”杨铁心千恩万谢,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头。詹继瑞伸手拦住他,摇了摇头,不让他跪。
小女孩饿了,哭了起来。一岁多的孩子,饿得快,哭起来声音不小,在破庙里回荡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杨铁心从包袱里翻出干粮,掰碎了,放在碗里用开水泡软,吹凉了,一勺一勺地喂她。小女孩吃得很急,呛得直咳嗽,但一口也不肯吐出来。杨铁心喂着喂着,忽然说:“你爹救过我一次,我也救你一次。你这身份,不能托付给别人了。就咱俩一起生活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我仇家多,你更是安丙必杀之人。以后咱俩的‘杨’字,都不能用了。”
詹继瑞想了想。“不如把‘杨’字拆开。木易为‘穆’。你从此就叫穆易。这孩子算你的女儿,你要找的妻子是她的母亲,她就叫‘念慈’吧。念着,也许就找到了。”穆易——杨铁心念叨了两遍,眼眶红了。他把孩子举起来,让她看着自己的脸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“念慈,穆念慈。你以后就叫穆念慈了。”小女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以为在逗她玩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颗小米牙。穆易把她搂进怀里,眼泪掉在她的红袄上,一滴一滴的。
詹继瑞感念杨巨源的忠义,怕安丙再派人追杀,一路护送穆易父女离开兴州。他想着,杨巨源的女儿要有出息,不能跟着穆易只会几手庄稼把式。虽然金丹宗的武功不能外传,但金丹宗总舵在武夷山,那里的武夷派功夫,他是会的。他将武夷派的基础功夫一招一式地教给穆易,让他记在心里,等念慈长大了,再教给她。穆易学得很慢,但他学得很认真,每一个招式都要练几十遍、上百遍,练到骨头里,练到睡梦中也在比划。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,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妻子,不知道念慈能不能平安长大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走下去。
西北的局势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谁都没想到,安丙杀了杨巨源,逼走了李好义,却忽然出兵了。他亲冒矢石,率军出大散关,与金兵激战,连战连捷,收复凤州、成州、阶州,兵锋直指秦州。西北的局势突兀好转,与东路的毕再遇遥相呼应,金兵腹背受敌,阵脚大乱。捷报传到临安,朝野振奋,韩侂胄大喜过望,连下了三道金牌,催促诸路进兵。所有人都以为北伐又要翻盘了。没有人知道,安丙出兵,不是为了大宋,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。他杀了杨巨源,逼走了李好义,需要一个天大的功劳来洗清自己的手。他打的是金兵,救的是大宋,但他救的更是自己。
穆易不知道这些。他抱着念慈,走在南下的路上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。他不知道临安在哪里,不知道丘处机在哪里,不知道江南七怪在哪里。他只知道往前走。走到能找到妻子的那一天。
(第一百零五章完)